“十代目，你要活下去。”
“我會來找你。”
最後那個瞬間他伏到對方耳邊，近乎耳語。是囑咐，是關懷，更像是緘默的，無聲的告白。沒有多餘的手去擁抱綱吉，只是安慰似的蹭了蹭他的左面頰。銀髮掃過鼻尖，像是蝴蝶掠翅一般輕盈無痕。
彼時獄寺眼中浮動的星光，如同記憶裏盛夏山林間飛舞的點點光源，在黑暗和沼氣翻湧的過道裏只停留了小小的一瞬，就沒再多言。
十代目……我死了怎麽辦？綱吉聽見糟糕的信號裏嵐守如煙霧般無望的氣音，似乎只是一句人間夢話。他眼前晃過獄寺臨別時灰綠色的眼瞳，只覺得這一番對彼此的拷問都太過漫長。
像是一個早已橫陳在那裏的答案，像是無數個夜晚心底裏流淌的思緒。良久，電話那端都寂靜無聲，如同一片餘燼。獄寺突然笑了。
無數次出生入死，內心卻一步一步明朗起來。綱吉最後那一聲“我答應你”，字字擲地有聲。琥珀似的眼眸直直地望進他眼底，灼穿他的靈魂。那样得清澄。他突然想要哭泣。
自己固執又飽含深情的戀慕，去換來這樣一句生的承諾，他想不出來，世間還有什麽能夠與之比擬。
對方沒有收線，獄寺摸了摸臉上的玻璃渣，想起那天大難過後綱吉左頰上明晃晃的銀白傷疤。原來歲月沈重的腳印真的未曾放過任何一個細小的生靈。換做是從前，那個懦弱的沢田綱吉，又怎能忍受這些。
[我愛你。]我突然覺得我們之間也無別於這碎了一地的玻璃。
[我愛你。]我們站在時間搖搖欲墜的肩岸，早已是疲憊地無言。
“停下來吧，十代目。”獄寺輕輕的說。那頭的腳步聲突然停止了，只餘下急促的喘息。
“獄、獄寺？”
“資料我已經用手機傳到了您的郵箱裏，請查收。嵐守的戒指我放在房間的東南角，介於爆炸的衝擊，移動範圍大約在十五米以內。”獄寺扭頭看了一眼手錶，太多灰塵夾雜在空氣裏，兩根熒光的指標竟也看不真切。
這可不可以默認爲停止時間。
“……喂……你在說什麽傻話啊……？！”綱吉突然不受控制地大吼一聲，像是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灑下一把石墨——所有的一切都失靈了。
獄寺沒有多言，用他特有的，低沈沙啞的嗓音把這個短暫的交接儀式繼續下去，每一個字都是告別。
“關於這次任務的報告我已經提前寫好了，就在左手的第一個抽屜，十代目您只需要簽個名……”
【這是遺言。】
“喂？喂、獄寺振作一點啊！不要放棄啊！”綱吉聽著對方有條不紊地交代著瑣事，覺得整個身體都被拖入了深淵。“我認識的獄寺，應該是不服輸到最後一秒才對啊！”
“還有三十秒就要爆炸了啊……”他突然說，像是回廊里折射的足音。
【這是感慨。】
“獄寺……”電話那頭已是泣不成聲。
“十代目，”獄寺歪著頭，任憑灼人的浪潮恣意舔舐自己軀體，“你知道麽……”
【這是對你的不舍。】
在短暫的言語過後是接踵而來的轟鳴，也在情理之中。半分鐘很快過去，綱吉看著恢復正常的手機界面，在瓢潑大雨裏默默地站了一會兒，蹲下身來。
……
“綱，關於新任嵐守……”
“……要開始了麼。”綱吉從長久僵硬的回憶中站起身來，撣掉前襟並不存在的灰塵，示意山本帶路。
獄寺，沒有誰能夠一直自己選擇想要的人生，就像是我無法去選擇讓你複生一樣。現在我總是一個人，在清晨走過那一段霧氣彌漫的大橋，那些不安分的雲朵在藍灰色的天幕上堆砌起起伏的山巒。一直覺得對於現在的我，這樣一段空空蕩蕩的路程也就夠了。不用再去作繭自縛地回憶過去，想著這段時光怎樣改變了我的人生，這樣無趣的問題。
最近的夢境裏，我總是我坐在你面前，一言不發地聽你絮絮叨叨地訴說著心中深刻的戀慕，看著你流淚，看著你死去。什麼都不能做，什麼也做不了。
而你說的那番話，也是我心中醞釀已久的言語。可是你很狡猾，先我一步說了出來。
但是很高興，至少能陪你到最後。
獄寺，你現在還好嗎。我很想你。
……
那天的雨淹沒了整個世界，各色的雨傘都像是對他的祭奠。綱吉呆立在花壇旁邊，只覺得這一刻來得太晚。
——十代目……你知道麼……
——我們活於這凡世，我們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情要面對。
——可是，我從未料想過，有了你的人生，竟是如此芬芳。
——綱。
CLOSE MORE△
